拍得3亿港币的 常玉画作背后的东方灵魂

  • 时间:2019-12-18 23: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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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得3亿港币的 常玉画作背后的东方灵魂

就在刚刚的香港佳士得秋拍上,常玉的《五裸女》以1.9亿港元起拍,2亿,2.2亿、2.4亿、2.5亿、2.55亿、2.57亿、2.59亿、2.6亿、2.63亿、2.64亿、2.65亿、2.66亿,加佣金3.03985亿港元,再次创下了新的市场传奇,短短两个月时间,常玉作品连续创下2亿港元级别的成交高价,今天,我们就一起来说说常玉。

左图:2019年香港苏富比秋拍《曲腿裸女》 1.9797亿港元(含佣金)

右图:2019年香港佳士得秋拍《五裸女》 3.03985亿港元(含佣金)

常玉称得上是近几年来最为炙手可热的二十世纪华人艺术家,随着常玉的作品屡屡跨入亿元级行列,在网络平台上有关于他的介绍开始变得多了起来,这使得今天我们的推送感觉有一点点无从谈起。而我们今天特别要聚焦的,是常玉那金发碧眼欧洲裸女背后的东方灵魂。

作为“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一部分,有关中国艺术现代性的思考,大致出现了三类人,一为“西方化”,主张用西画改造中国画,代表有陈独秀、徐悲鸿等;二为“东方化”,即坚持以中国传统文化为主,答辩有陈师曾、金绍城等;三则为“折衷派”,主张中西融合,代表有刘海粟、林风眠等。但常玉在这其中却是特立独行,在艺术上我行我素,即便后半生在法国穷困潦倒,但仍然坚持着自己的创作理念,1966年在巴黎因煤气泄漏去世时仍默默无闻、不被赏识。而在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常玉的艺术终于在拍卖市场上大红大紫,成为了最贵的二十世纪华人艺术家。

左:约翰·法兰克 右:常玉 约1930年代

对于这些金发碧眼,“宇宙大腿”的裸女画,常玉在法国的挚友和后期的主要赞助人,荷兰籍作曲家约翰・法兰克曾经这样评价常玉的艺术:

当常玉画得越多而对事物的体验越深,他便发现那蕴含在其民族血统中的特殊性…所以他的近作仅有少许的欧洲影响,而接近完全的中国化。他知道如何以最精简的方式,勾划出事物中的精髓及幽默感…。

——约翰・法兰克

说到常玉绘画中的那特立独行的东方灵魂,即将举行的北京保利将会出现一件作于同时期的代表作:

常玉 约1950年代作 聚瑞盈香 木板油画

《常玉油画全集》 P267 大未来艺术出版社

《世界名画家全集 常玉》 P99 河北教育出版社 2007年版

《世界名画家 常玉》 P141 河北教育出版社 2010年版

《常玉油画全集 第二册》 P133 立青文教基金会出版 2011年版

《中国现代主义艺术的先锋》 P223 耿画廊 2013年版

签名:玉 Sany

1901年,常玉出生于四川南充顺庆城内的一户书香世家,父亲常书舫是一位远近闻名的画师,以画狮和马著称,母亲乔氏则出身当地商家,常玉在家排行第六。自幼浸淫中国书画,14岁师从著名书法家和文学家赵熙的常玉,赵熙在诗、词、书、画、戏上的全能促使常玉建构了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知识结构。常玉的勤学苦练促使他年少时便在艺术上展露锋芒。他少时闯荡上海,又前往日本看望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的二哥常必诚。日本美术西化运动给常玉带来观念的震撼,而印象派、野兽派和立体派等新鲜而又变幻多彩的艺术风格开阔了常玉的眼界。于是在经营四川最大丝厂的长兄常俊民的支持下,赴法留学,研习绘画。

常玉(右)与二哥常必诚

1921年,常玉终于来到了梦想中的巴黎。常玉并没有像其他同辈艺术家如徐悲鸿或潘玉良去正统的艺术学院求学。高富帅的常玉选择了不走寻常路,他来到以自由开放风气著名、咖啡馆与画廊荟萃的蒙帕拿斯区定居,该地有“艺术的十字路口”之称,在当时聚集了法国野兽派创始人之一的马蒂斯、现代艺术的创始人毕加索、瑞士雕塑大师贾科梅蒂等等,他们在那里生活、创作、交游,互相激荡出艺术的火花。常玉并入著名的大茅屋工作室学习,该画院提供裸体模特儿让艺术家写生作画;平日他除四处交游,探索巴黎,也经常至穹顶咖啡馆,坐在那儿看着街上鱼贯雁行的人们,观察着城中人各异的喜怒哀乐、时尚的穿著打扮,吸取浪漫之都的风华。

1930年常玉在巴黎

作为一个同时接受传统中国私塾教育和西学训练的新知识分子,常玉对艺术有着独特的敏锐感受。常玉身上的双重文化性格和复杂的知识结构在其作品中得到了完美的融合。从晚清到民国,从中国到日本,再从欧洲到美国,常玉在一生中不断以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的身份去碰撞西方的现代知识结构。这种“中西融合”的成就了常玉独一无二的艺术风格。

左图:常玉 1931 年作 白瓶粉红菊

右图:常玉 50年代作 瓶菊

常玉一生从未画过男人,裸女和盆花是常玉笔下最重要的两个题材,而从1930年左右到四五十年代,两大题材的风格转变也暗示出了一代传奇艺术家的人生轨迹。人体绘画作为常玉一生作品中的重要题材,从1930年代到其艺术生涯的末期,风格可谓大相径庭。常玉的这种风格转变,和他在法国的感情和人生经历密切相关。

左图:常玉的法国妻子玛索·夏绿蒂·哈祖尼(Moiselle Charlotte)

右图:常玉 1930年作《曲腿马》

在巴黎的 “大茅屋画院”,一个也在这里学习素描的法国女人被常玉娴熟的速写深深折服了,她叫玛素·夏绿蒂·哈祖尼耶,比常玉小四岁。因为玛素发音与“马”相近,常玉昵称她为“MA”。在同居三年后,这个法国女人成了他一生中唯一的妻子。尽管娶了一位法国妻子,但常玉在画中所表达的情感仍然是东方的。

而在常玉的世界里,在追求“物我合一”境界的中国文化中,托物言志成为了常玉艺术创作的关键词。常玉爱画马,恰恰暗喻了对妻子的爱称“MA”,而在他心目中的女神前,潇洒的公子哥也像这只《曲腿马》一般俯首帖耳了。然而不幸的是,这段婚姻却在1931年时却恰恰是因为玛素怀疑常玉对她不忠而走向尽头,1943年,玛素改嫁,常玉却孤独余生。也是那个时候,由于一直资助常玉的哥哥突然去世,常玉在巴黎的经济状况开始急转直下。

左图:常玉 1930年作 《碎花毯上的粉红裸女》

右图:常玉 50年代作 《绿色背景四裸女》

常玉的艺术风格根据特征可划分为早期(1921-1941)和晚期(1942-1966)。早期的常玉为巴黎艺术界构筑了一个来自东方的美丽之梦:无论是裸女、花卉、静物抑或是动物主题,构图、元素及色彩的运用通通都笼罩在淡淡的粉色之中。在晚期,常玉对笔、墨技法进行了融合和转换:采用了更加简化的粗黑色线面勾画、红黑色的对比关系以及金黄色喜庆色系的平铺,进而塑造出圆润、厚重的物象造型。个人的独特艺术气质在这一时期的艺术作品中迸发而出,一览无遗。从早期到晚期,常玉在吸纳了巴黎现代艺术的养分后,终于再次回归到中国的传统土壤中汲取养分,创造出了只属于他的不朽艺术。

1956年在朋友家的常玉

在1950年代期间,可能确实因为心境和遭遇上的转变,而在创作的内容上,逐渐回归或更趋近于中国传统的画题。整体的氛围也越来越向内收敛,形成一种自给自足的与世隔绝气息,弥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文化或历史乡愁感。而在艺术市场上,如今所创下亿元级高价记录的,几乎全部都来自于其50年代左右晚期的作品。他物质越是缺乏的时候,画出来的风景反而越饱满,枝叶茂密,繁花艳丽。

常玉对花卉的热爱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中国传统文化对花卉的审美。“梅兰竹菊”四君子历来便是古代文人墨客所赞咏的对象。不同时节的花卉对应不同的脾性。常玉的花卉作品恰恰大多为中国古代文人所欣赏的淡雅“梅兰竹菊”,极少涉及玫瑰、百合等西洋植物。在笔法方面,常玉尽管使用着油画媒介,却在花卉的枝干中展示着中国传统书法的用笔,苍劲而有力。不得不说,常玉在此刻真正走出了属于自身的独特之路。

各式东方元素与西方色彩的结合在《聚瑞盈香》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不同于早期构图的错落有致,《聚瑞盈香》中常玉选择了更加对称的构图,背景中单纯而又浓烈的暗红色,深沉而庄重的明黄色仿佛来自古老东方的皇家建筑。

这种背景营造的方式,和佳士得的《五裸女》十分相似。

花盆下方铺底的黄色织布,以八吉纹、长寿纹和金钱纹陪衬,凑齐了“福禄寿”三种象征,是中国传统宫廷及民间通俗绘画中极常表现的吉祥意象。

同时,这块带有中国纹饰的刺绣织布,也提醒了我们常玉的出身家庭,长兄常俊民专营丝绵贸易,这块织布不断地出现在他各个时期的作品中,在装饰之余,表达了常玉对故土的思念与文化的认同。

类似的福、禄、寿的符号也会出现在常玉其他的盆花题材作品中,有时候他还会在花盆上以细致小楷,题写一些古诗词,比如宋代理学家程颙的名句:“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南宋 朱绍宗《菊丛飞蝶图》 故宫博物院藏

常玉对菊花的描绘一直情有独钟。菊花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惯来具备特殊意义,如同陶渊明所咏:“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菊花孤傲的品格在此淋漓尽致。

《聚瑞盈香》画面的主体空间被一束巨大而又缤纷的万寿菊所占据。万寿菊的淡泊素雅在此被常玉彻底改写,艳丽而又浓重的色彩令人震撼:银灿的铅白、郁亮的钴蓝、甜丽的樱红、清耀的澄黄、斑斓的翠绿融为一体,既争奇斗艳又和谐统一,俨然一幅喜庆之像。这也同时指向常玉晚年的风格转变,变得更为鲜明、强烈而大胆,而且更随心所欲。画面中,颜色的有序运用不仅展现了花束的品种各异,更是构造了光线的明暗面。

这束五色缤纷的万寿菊种植在一浅口青花四方盆上。盆中色彩多样的菊花与深色单调的背景,菊花的柔和与花杆的坚硬线条都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这样的对比关系为整个画面营造了不屈不挠

同时,这一时期常玉对线条的把握也更加的炉火纯青,遒劲刚强的线条也在《聚瑞盈香》中有充分的表现。“以书入画”的有力笔法强调并夸张花枝或花梗的线条骨感,这种处理画面及运笔的技法,非常接近中国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前期,活跃于上海的“海上画派”和“金石画派”的花卉画风格。不仅如此,常玉在用色的处理方面,也有更多活泼而鲜艳而灿烂的变化。常玉甚至曾经说过,他以花卉为题的作品“是从吴昌硕的花卉画中得到启示。”年青时代居住上海时所留下的艺术或视觉经验与记忆,到了晚年竟然转化在常玉的创作之中,可见晩年的常玉在艺术的创造与实践上,果真怀抱了一股浓厚的精神思乡情愁。

再反观这幅《五裸女》,他的笔触并非挥毫泼洒,而是细腻精准,将他笔下简练圆熟的黑色线条里似乎有着中国书法的影子,也同样具有金石气息。

静物一直是西方绘画的经典题材,然而不管是早期的立体写实,抑或是野兽派趋于平面及简化的造型,画中的花卉,依然感觉是在表现客观事物的美,要么盆花满的充斥整个画面,要么就是橱窗一角兀自绽放。相较之下,常玉画下的静物多了一种东方的禅意,他画下的菊不仅是自然界的菊,更是他的自画像,尽管他曾立言“讨口也不回去!”,却终其一生在做着东方梦,他一生不画自画像,其实菊就是他的化身。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菊花的形象成为文人典型性格与清高淡泊品格的代表,这样骨子里的中国文人情怀,也使得常玉的画作有一种特别的东方味道,这在西方艺术界是很清新的一股风。

1966年8月12日,由于瓦斯中毒,常玉在睡梦中离世。死时,身旁没有一个亲人,是一个和他没有交情的越南籍人为他租一块为期30年的坟地,除了编号TR\1296\1966外,甚至连名字也没有。直至墓地到期前一年,常玉的好基友——大摄影师罗伯特·弗兰克才找到他的下落,墓碑至此才有了墓主常玉的名字。据说,常玉去世时,画作成捆出现在巴黎拍场,售价仅几百法郎一幅。这件孤独的小象,成为了一代艺术大师最后的遗作。

作为旅法艺术家,常玉一生都再未回到故国。常玉的艺术从来就不是刻板的复制与再现,他在作品中融入自身浓厚且强烈的思想感情和生活感悟。以绘画作为兴趣,而不作谋生之资,只注重抒情寓意,随性而为,追求自由,向往着诗画相融的中国文人画境界。

他画了许多盆景,大盆里几枝小花,小盆里一丛丰盛的花叶、枝叶的穿插与组构一目了然,显示了中国民间剪纸、漆绘装饰等工艺的变种。八大山人的情思或民间艺术的意趣被常玉译成了现代西方的油画新貌。淡淡的乡愁浓缩成巴黎游子的画图,人们于此感染到他作品的魅力。这当是常玉一度引起西方画坛青睐的根源吧!

常玉画了那么多盆景,盆景里开出绮丽的繁花,生意盎然;盆景里苟延着凋零的残枝,凄凄切切,却锋芒毕露。由于剪裁形式构成的完整饱满,浓密丰厚的枝叶花朵往往种植于显然不成比例的极小花盆里,有人感慨那是由于失去大地,只依靠点点土壤成活的悲哀。这明锐的感触,这意味深长的感叹源于同命运的相怜吧!

我觉得常玉自己就是盆景,巴黎花圃里的东方盆景。

——吴冠中

常玉是一个“怀乡”的艺术家。我在他的盆花中看见他的梦。我觉得能够从那里一直追溯到他的童年与故乡。那里捕捉着了一种悠长的乡思。并不是“乡愁”,并不“愁”,并非心碎肠断的不堪,但是缠绵、沾滞、挥摆不去。

——熊秉明

(原创: 项立平)

更新时间:2019-12-18 23: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