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记忆:新一军老兵滇缅抗战回忆录(1)

  • 时间:2019-12-18 22:2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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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记忆:新一军老兵滇缅抗战回忆录(1)

三十年代的广州珠江

第一部分 民国小孩

用广州俗话说,我是一个“民国仔”。我的童年和少年,正值推翻满清不久、民国方兴未艾之时,尽管年幼,但对国家当时的内忧外患,已有点滴体会。在此拼接我记忆中的碎片,让各位读者了解从一个小小人物的角度看到的那个已经过去很久的年代。

家世脉络

  听老人们说,我们梁家祖籍江西,明末为躲避战乱,经珠玑巷来到广东,在顺德杏坛镇吉佑村落脚定居。高曾祖梁玉珑,曾祖父梁俊,祖父梁绍棠,父亲梁承宝。

曾祖父算是家族里最光宗耀祖人物,做过清朝时期雷州守备,相当于军分区司令,据说广州府志和肇庆郡志上都有他记载。但他这个“梁俊”名字,估计是长辈传给我时出了点差错的。2015年我回到顺德杏坛镇吉佑村寻根,在村里旧祠堂留下的一块刻着梁家前辈姓名的老石牌上,发现“俊”是字辈排行,在“俊”字辈里,我没有找到一个单名的。家谱在动乱和文革中已毁,我是家族中辈分最高在世者,我都没法弄清楚,其他人更搞不明白,看来曾祖父真实姓名会成为一个悬案了。

清末的地方低阶武官

  也许是因为曾祖父当过官,我们梁家迁居肇庆后在当地颇有名气,位于富贤坊祖屋是一个宽阔高深院落。十多年前家族请我回去主持处理残留祖屋后续事宜,虽然整个院子已经分拆散落不复存在,一块刻有家族事迹 “镇宅”石碑都被人翻过来当了洗衣板,但附近人一聊起来,都知道曾经的“梁家大屋”。到了我祖父一代,不知什么原因家道中落,全家迁居广州。祖父是家族的二房,因大房无后,他被过继给大房承长,所以家族历代祖先画像都由他保存和每年祭祀。他在满清时期职业不详,满清被推翻后,他考入铁路部门从事警务工作,负责巡导督查,看看铁警们有没有偷懒。在我记事时候,他就已经退休或是赋闲在家了。

  子承父业,我父亲中学毕业后也考入铁路部门当保安警卫,在深圳工作过一段时间。后来回到广州警察系统,被派到省建设厅当警卫班长。

  家族注重学文习武。祖父熟读诗书,颇有武功;父亲的古文和毛笔字较为出色,三叔则擅长武功,姑妈梁桂楣虽然是女辈,也读书认字。可惜父亲早逝,战乱频仍,经济上极度困难使这些良好传统没能在我这一辈子女中继承下来。

民国时期广东省建设厅,现广州市北京路与广卫路交叉处

  我原名梁君林,于1924年农历九月初四出生在广州市百灵路兴隆东。上面有一个姐姐,下面三个弟弟。我母亲生育过九胎,但只有我们五个长大成人。男孩辈分排字是 “君”,女孩名字则以“珍”字结尾。

  我倍受祖母宠爱,小时候跟她睡,外出时经常单独带我,家族聚餐也总是让我挨着她身边坐,给我挟好菜吃。不仅因为我是长子嫡孙,还因为母亲在我之后连生三个弟弟,老人说是我带来的,“脚头好”。相反,我小弟就不受待见,在他之后,我母亲的几胎子女不是小产,就是早夭。大人专门打了个银镯子戴在他脚上,意思是让他的霉运“闸住”(停止)。说来也怪,从那以后,我母亲就再没有生育,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也都平安地长大成人了。算命佬曾经跟我母亲批过八字,说她很有福,五个子女正好组成一张台,大女儿是台面,四个儿子是台脚,日子过得稳稳当当。应他吉言,我母亲虽然历经生活各种动荡磨难,却也能够儿孙满堂,以九十高龄寿终正寝。

儿时居所

  对于兴隆东这个出生地,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我还是个苏虾仔(婴儿)时,家里就搬到大新路我姑婆家,后来又搬到莲花井(现连新路)龙眼巷11号居住,离我父亲上班省建设厅(位于现广大路)很近,我童年时代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莲花井一带通称“旗下街”,住着很多满清时期的遗老遗少,广州人称之为“旗下人”。“旗下人”不是通常大家认为满族人,而是来自东北入关“从龙”有功族人,例如尚可喜之类投清军人后裔,他们先辈进驻广东后留下来“镇守”,后人慢慢被当地人同化。旗下人在清朝时有世袭俸禄,家境优渥,民国之后官俸被废除,谋生技能欠佳,家境很快就沦落了。

  其中少部分接受了现代教育,有固定职业如教师、医生、律师之类,地位尚可,而大部分人则境遇较差,有做小买卖,有做赌博生意——如“生标”(类似于彩票),还有不少人当收卖佬(收破烂的)。旗下人因为失了势,所以抱团求生,有固定小圈子,定期聚会。他们诸多规矩我们外面人都不懂,看着有点神秘,也比较负面。坊间传闻:旗下人小孩子摔了不要去扶,会赖你,相当于今天 “碰磁儿”。旗下人也不说白话,仍然是带京腔的西南官话,像桂林话和京剧念白的混合。比如见面打招呼,就唱一句:“你吃饭未曾?”

  我家租住旗下人老宅,房东姓董,胖胖的,一付憨厚相,说话“漏口”(结巴)。来收房租的时候,我听他结结巴巴跟我妈妈交谈,觉得好得意(有趣),偷偷地学,不料也变成漏口,很长时间都改不过来。董房东人挺好,很通融,偶尔我们手头紧交不出房租时,他也同意延后些时间。广州沦陷时,他没有随大多数人一起逃难,大概是舍不得那些房子,留下来看管,谁知这些财产最后都变成废墟。抗战胜利后我随新一军回到广州,在莲花井街头遇到过他,他一眼就认出我,看我穿着驻印军卡其布军服,脸上表情好复杂,既是见到当年房客从细路仔(小孩子)变成高大健壮军人,欢喜开心,又有点害怕,因为广州沦陷期间他为了生计,曾经做过伪职员,担心我会追究。其实我才懒得理,一来不是我职责,二来我正在忙着拍拖(谈恋爱),哪有心思管这闲事。

广州民居“西关大屋”的正门,大门,矮门和趟拢“三件套”

莲花井是一条南北向街道,分岔出很多短小巷子,龙眼巷即其中之一。它跟附近其它巷子差不多,都是路面铺着麻石板,两旁排列青砖大屋。我家租住大屋算比较典型的清代广东民居,门面不宽,里面却是三进的完整大院子。首先是门口——大门、矮门和趟栊“三件套”齐全。白天一般开着大门,矮门也不上锁,趟栊在靠上部的位置有一个插销,扣住之后,外人进不来,里面的小孩子够不着,通风透气采光兼顾安全。

  大门进来是门官厅,摆着八仙桌,桌脚下面正对门口处有个土地神的牌位。过了门官厅是第一个天井,抬头见天。天井两边排列着“有瓦遮头”的走廊,供进来的人在下雨天行走,无须淋雨。天井后面是正厅,待客、议事、聚会的地方。正厅两边为厢房,爷爷奶奶和我们小孩子在那里住。后来我们家在大厅侧面隔出了一间房,给我三叔结婚作新房。这房间与大厅只隔着一道门板,说话大声点两边互相都听得见。这样擅自“改建”,也没见房东有什么意见。正厅后面是第二个天井,过去就是第二客厅,房东为了多收钱,将二厅改为几间住房。

  二厅内进又有两间房,算是正房,我父母亲住的。再进是第三个天井,中间有个水井。最尾处还有两间房,其中一间是厨房。如果在这两间房后墙上开个门,就可以直通解放北路了——当时叫做大北直街,民国后期改叫中华北路。我们小孩子淘气,有时爬到这两间尾房的房顶上,从大北直街一直看到观音山(即现在的越秀山)。房子大部分由青砖砌成,但有一部分(特别是在后部)是土墙,类似北方的干打垒——打地基并且经过专门的工序将土夯得非常坚实。这种土墙看着有点寒酸,实际上冬暖夏凉。

  我家租下了整个大屋,除了自家居住外,还当二房东,招租客,收点房租贴补家用。我上学之后,经常奉命去电灯杆上贴街招,算是广告。有客揭了街昭来应租时,先由我母亲或我奶奶“面试”,再由我爷爷“把关”。因为当二房东也有风险,有的租客“走数”(逃走不付租金和杂费),房租和垫交的杂七杂八费用收不回来,会蚀底(亏本),所以,我们家对没有什么行李的单身汉是不租的。

挑担进城的广州郊区农民

  大北直街往北延伸到观音山边,现在车水马龙的城市繁华地带,当年却是郊外,挑菜进城卖的农民,习惯先在那里休息、整理。很多市民包括我家里人都喜欢走到那里去买菜,比在城里卖的新鲜、便宜些。农民除了进城卖菜,还收尿,挑回去当菜肥。旧式民居没有厕所,大小便都是各户自备屎尿马桶。农民背个大木桶,装菜卖完之后,逐家逐户收尿,像我们家这样的二房东,就负责集中各户的尿交给农民。到了八月十五、过冬或者过年前后,农民会装点番薯、芋头等送来,作为酬谢,包租人也分一点给各租户。这种时候我们小孩子最开心,因为番薯芋头是相当好的零食了。粪便则是由专门公司定期晚上来收,不仅没有番薯芋头给,还要向他们交钱,按房间数、粪桶数来计费。我们家一般先垫付,过后再向各租户收回来。

邻居街坊

  莲花井街道不长,却有两家医馆,街口有一家“张子勤医馆”,街尾则有一家“苏作舟医馆”。张子勤是中医,家里房子很大,总是弥漫着一股中药味儿,街坊生病都找他看。他是个和蔼的瘦老头儿,只要象我这样小孩子被带来看病,在开药时都会给几粒葡萄子,对皱着眉头小病人拖长把声说:“乖乖吃药~啦,吃完药就能吃葡萄子了!”虽然中药很苦,但我小时候还挺享受生病,不光贪图那几粒甜滋滋葡萄子,主要是可以由妈妈背着去看病,靠在妈妈温暖背上的感觉真是好到极。街坊们看到我这付赖赖叽叽的样子就会调侃:“点吖(怎么啦)君林,又扭计(淘气)了?”妈妈回过头笑笑我:“你睇下(你看看),几丑怪(多难看)!”我嘴上不吭气,心里不知几舒服。“苏作舟医馆”则是中西医结合、以西医为主的医馆,西医当时算新鲜事物,一般老百姓不习惯也看不起。这两家医馆跟街上绝大多数的人家一样,广州沦陷后就荡然无存。我从东北回来之后,在缝纫社当采购员时遇到一个店长,觉得他很面熟,一问果然是张子勤的后人,看来他并未继承从医的父业。

时任第一集团军总司令的陈济棠

  莲花井居民鱼龙混杂,大多数是市井小民,也花插些知名人物。莲花井雨帽街有个小公馆,住着蔡廷锴的小老婆,她家隔壁是霍之庭(音)公馆,霍是省银行行长,广东出的“小洋”上有他的签名。莲花井中段住着另一个大人物,中山大学校长邹鲁。他是中央委员,门口有警察局派来卫兵站岗。他坐小汽车上下班,两个警察站在两边车门的踏板上当护卫。当局拆了一段围墙,专门修了一条路来让小汽车通到他家门口。他下班时,小孩子经常跑去看稀罕。有一次我放学回来,见到街上戒严,警察在他家周围布防,驱赶闲人。我不管那么多,仗着人小胆大,偷偷地溜到边上去,看到有好几辆车开到门口,一个仪表威严的中年男人下车后,由军人们簇拥着进门去。旁边门洞里的街坊悄悄议论:“呢个吾系陈老总咩?”(这个不是陈老总吗?)我才知道,这么大的阵仗(排场),原来是广东的最高长官陈济棠来拜访,这是我唯一的一次亲眼见到陈济棠。

(长篇回忆录,不定时更新,感谢关注)

更新时间:2019-12-18 22:29:50